|
天下奇譚 (548) 狐貍的世界觀
《閱微草堂筆記》
【人民報消息】季滄洲說，有一只狐貍居住在某人的書樓裡已經很多年了，會時常地整理卷軸，驅除蟲鼠，就是很善於收藏書籍的人也比不上它。狐貍可以和人說話，但始終也見不到它的身形。在某人和朋友舉行宴會時，有時會給狐貍安排一個座位，而狐貍便會悄然來到宴間，和人應酬，它的談吐恬淡清雅，言語合人心意，往往能使滿座人為之傾倒。
一天，在宴會上，眾人行酒令，要各自說出自己最畏懼的人，如果說得沒道理就要罰酒，所說若不是座中唯獨只有他才畏懼的人，也要罰酒。於是有說害怕講學老儒的，有說害怕名士的，有說害怕富人的，有說害怕大官的，有說害怕善於阿諛奉承的人，有說害怕過分謙讓的人，有說害怕遵從禮教過於死板的人，有說害怕沉默寡言，欲言又止的人，最後問到狐貍，狐貍於是回答：「我害怕狐貍。」眾人聽了哄堂大笑說：「人害怕狐貍沒說的，您和狐貍是同類，有甚麼可怕的？請罰您一杯。」
狐貍冷笑著回答：「天下只有同類才值得畏懼。南方甌、越之地的人不會和東北方的奚、霫族人爭搶土地，乘船行於江海中的人，也不會和道上的車馬爭路，這是因為不同類的緣故。凡是爭遺產的一定都是同一個父親的兒子；凡是爭寵的，一定都是同一個丈夫的妻妾；凡是爭權的，一定都是同在一處為官的官員；凡是爭利的，一定都是在同一市場經商的商賈。離得太近就會互相妨礙，互相妨礙必定就將互相傾軋。凡是射雉的人，用來吸引雉鳥的『媒』一定也是雉，（註1）而不會用雞鴨；捕鹿的人也會用鹿，而不會用豬羊，可見凡是用作反間或是內應的，也一定是同類，不是同類，就不能投其所好，騙其上當，再伺機擒獲它了。由此看來，狐貍哪裡能不畏懼狐貍呢？」
（註1）：媒指的是為獵人所馴養用以誘捕野雉的雉。西晉潘岳的《射雉賦》中專門提到過。
座中有經歷過類似坎坷的人，聽完狐貍這番話，都說它講得在理，唯獨一個客人走到狐貍座位前，倒了一杯酒，說：「您說的確實沒錯，但這是天下人都畏懼的事情，不是唯獨只有您一個人畏懼，所以仍需要罰上一杯。」眾人笑笑，各自散去。——《閱微草堂筆記》
原文：
季滄洲言，有狐居某氏書樓中，數十年矣，為整理卷軸，驅逐蟲鼠，善藏砄者不及也。能與人語，而終不見其形。賓客宴集，或虛置一席，亦出相酬酢，詞氣恬雅，而談言微中，往往傾其座人。一日酒糾宣觴政，約各言所畏，無理者罰，非所獨畏者亦罰。有雲畏講學者，有雲畏名士者，有雲畏富人者，有雲畏貴官者，有雲畏善諛者，有雲畏過謙者，有雲畏禮法周密者，有雲畏緘默慎重，欲言不言者。最後問狐，則曰：吾畏狐。眾嘩笑曰：人畏狐可也，君為同類，何所畏，請浮大白。狐哂曰：天下惟同類可畏也。夫甌越之人，與奚狄不爭地；江海之人，與車馬不爭路。類不同也，凡爭產者必同父之子，凡爭寵者必同夫之妻，凡爭權者必同官之士，凡爭利者必同市之賈，勢近則相礙，相礙則相軋耳。且射雉者媒以雉，不媒以雞鶩；捕鹿者由以鹿，不由以羊豕。凡反間內應，亦必以同類，非其同類不能投其好而入，伺其隙而抵也。由是以思，狐安得不畏狐乎？座有經歷險阻者，多稱其中理。獨一客酌酒狐前曰：君言誠確，然此天下所同畏，非君所獨畏，仍宜浮大白。乃一笑而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