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明史，知道了朱元璋廢除相權，把所有權力握在皇帝一人手中。他還最愛以聖諭的方式教民，不但爲從皇太子到庶民的所有男人和從皇后到妓女的所有女人，制定了不可逾越的等級，而且這等級瑣碎和森嚴多達幾十層，甚至具體到衣食住行的所有細節。

對明史深有研究的朋友吳思給我講過正史上不載的荒唐事。朱元璋開創的貫穿整個明朝的一項制度，每個月月初皇帝都要發佈指導百姓怎樣種地和生活的聖諭，由順天府的頭兒帶領宛平縣和大興縣的縣令入宮領旨，然後在金水橋南頭交給經過挑選的十位有頭有臉的耆老鄉紳。由於月月都要宣旨，聖諭的內容便高度重複，久而久之，聆聽聖諭的耆老們就不耐煩了。到了萬曆年間，被選中的耆老們實在忍無可忍，爲了應付此項制度，索性就花錢，一邊賄賂宣旨的官員，一邊僱傭了一些街頭痞子，給他們制一套體面的行頭，讓他們代爲聽旨。宣讀聖旨的官員收了好處，自然心知肚明，默認了此種欺君大罪。如此，耆老們避免了浪費時間的麻煩，官員和痞子得到了銀兩，三者共同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著欺君之秀，嚴肅地假裝宣旨，恭敬地假裝聆聽，只有皇帝一人變成了白癡，被他的臣子和臣民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幸的是，今天的大陸人仍然在這樣狂妄而弱智的統治之下，明朝開始的「年年講月月講」的傳統非但沒有絕跡，反而被中共政權創造性地發展，變成了「天天講時時講，」毛澤東的最高指示、鄧小平的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江澤民的三個代表，在各自執政的時代皆是百姓每天必須聆聽聖諭，三天一個「綱要」，五天一個「決議」……想必那些被中宣部頻頻找來開會的官員們、社會名流們和每天被要求學習江學說的百姓們，其心情與明代的朝廷命官、耆老鄉紳、街頭痞子完全一樣，共同上演一出統治者裝模作樣地發號施令，被統治者裝模作樣地洗耳恭聽的作秀肥皂劇。

雖然這種權力狂妄很弱智很陳腐，官員和民衆並不真心買帳，但是並不能絲毫改變其野蠻性──對人的自由及尊嚴的蔑視乃至無視。這樣的統治者只相信自己，而把其他人皆當作無思考能力和選擇能力的弱智者或殘疾人──無法獨立生活的孩子（依附者），把一個人代替衆生進行思考和選擇視爲賜福於民，因而也就把剝奪人的自由的思想權利和選擇權利視爲理所當然。

2001年11月9日於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