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報消息】「考不上4天之後送外賣，考得上4年之後送外賣。」這個今年高考自嘲式的幽默金句，準確描繪了中共當前大學生就業的殘酷現實圖景。
就在高考塵埃落定之際，多位體制內教育從業者向B站博主蔡雅奇律師投稿，來自高中在編教師、00後大專招生就業處工作人員和一線輔導員的三份真實稿件，層層揭開了中國大專院校就業率95%以上奇跡背後的數據造假真相。
這些投稿所述內容是對當下經濟下行、青年失業高企、社會預期崩塌的最為現實的註腳。它們共同拆解了高校畢業生就業率的虛假數據游戲，高校就業率造假不僅演變為一種多方參與的結構性系統共謀，而且從宏觀政策到基層執行，每一環都心知肚明卻又高度服從，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故事一、34.8%的正規就業率 數據造假是結構性系統共謀
一位剛剛完成高考監考的高中在編教師，在投稿中直言不諱：教育就業率造假早已不是個別道德問題，而是「多方默契的結構性共謀」。他援引北京大學教育經濟研究所2023年的實證研究，指出全國高校畢業生的實際單位就業，正規就業比例僅為34.8%。這意味著超過六成的畢業生要麼準備升學、考公考編，要麼從事零工、靈活就業，要麼處於失業找不到工作狀態。
然而，官方統計中全國高校就業率卻普遍維持在95%以上。這種巨大反差根本不是統計誤差所能解釋得了的，這是系統性精準操作的結果。投稿人指出，原因主要有四點：
第一，在宏觀經濟面臨壓力、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的背景下，穩就業是國家層面的頭等大事。 如果官方公布的高校真實就業率只有30%到50%，這不僅是對過去十幾年高等教育擴招政策的直接否定，更會引發巨大的社會恐慌和市場信心崩塌。因此，一份好的就業報告具有重要的社會穩定預期的情緒價值。上面需要一個數據來證明政策有效，下面自然就會提供相應的數據。
第二，地方與部門層面政績考核的剛性綁定。對於地方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門來說，轄區內高校的就業數據直接關系到他們的政績考核。如果某省或某市的高校就業率大面積亮紅燈，不僅面上無光，還可能直接影響上級的教育經費和政策傾斜。為了保住面子和錢袋子，教育部門在執行核查時往往傾向於高舉輕落。只要學校表面上把材料做全了，只要沒有鬧出群體性事件，通常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第三，高校層面生死存亡的資源爭奪戰。正如之前招就辦那位老師說的，就業率直接與學校的招生計劃分配、專項資金、學校評優評獎，甚至校長烏紗帽掛鉤。在資源有限的存量博弈中，一所普通本科如果老老實實報出40%的真實就業率，好專業被撤銷，就面臨滅頂之災，還可能面臨次年招生名額被卡等。為了生存，學校只能被迫加入這場數字軍備競賽。你造假報80%，我就必須想辦法弄到90%，劣幣驅逐良幣，誰老實誰吃虧。
第四，畢業生層面。很多時候學生也是這場游戲的被動參與者。輔導員苦口婆心勸說，甚至以扣發畢業證等要挾，學生們為了順利拿到雙證，往往只能去街頭假公司、考研學校蓋章，或者隨便找個親戚的公司掛靠。對學生而言，這只是一次毫無意義的形勢主義通關，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參與一場嚴肅的社會造假，只是迫於無奈。
總結來說，這個就業率造假之所以持續，是因為它已經成了一個系統性維穩工具。在這個鏈條中，每個人都在扮演自己不得不扮演的角色，共同維護了一個看似繁榮的幻想。打破這種默契是非常痛苦的，因為它意味著要有人承受數據斷崖式下跌帶來的問責、削減經費和社會質疑。所以，除非有一天高層決策者真正下定決心，寧願接受短期的難看數據，也要換取長期的真實健康，否則這場上下聯動的數字游戲大概率還是會以一種隱蔽的方式繼續存下去。
作者最後話鋒一轉，凸顯春秋筆法的幽默與無奈：以上我都是夢裡夢到的，望你見諒，高考監考確實太累了，多睡了一會兒。
故事二、一個00後大專招就處老師的自白：我們的95%的就業率是怎麼來的
作者寫道，我是讀中專的，因為初中和中專都是團幹部，電腦水平也還可以。中專的班主任就推薦我去對口的公辦大專讀計算機。我沒有參加過高考，走的是單招。當時因為學校推薦的緣故，我的成績是被打過招呼的。單招過程中實際上存在面試的情況，我頭一天就見到了我的面試老師，帶我去的是招生辦的老師，於是我就加了招生辦老師的微信，就這麼稀裡糊塗半推半就地進了招生辦。上學期一直在那裡幫忙，畢業後就跟學校簽了勞務派遣，我就算正式留下來了。
進了單位我才發現，這個部門實際的名字叫招生就業處，大專院校的那個輔導員學校給他壓力，他就把就業材料交到我們這裡整理篩選。事實確實是這樣，如果遇到特別離譜的單位我們也會篩，比如某某牛肉面館蓋了個收條章，我們只能說能不能在旁邊蓋一個正規的章。又比如同一個班級連續三五個人都在外地同一家小公司就業，我們會打電話去問有沒有在職名單。
當然，我知道我們這樣做也是在自欺欺人。因為我們給輔導員定的目標是：三月春招啓動，三月的就業率不算；四月開完大型招聘會，四月底要到60%；五月底到80%；六月底要到95%。事實上到五月份就開始出現各種亂七八糟的單位了，我們還能查一查；到了六月交上來的那些東西，我只能說能保障的只有上面蓋了章。
然後我要說一個說是正規也不正規、說不正規卻也很正規的東西，那就是專升本機構的章子（換到本科的話應該是考研機構的章子）。他們給學校蓋這個章子是為了讓學生把這個交上去，輔導員就不會催你了，等考完試你把錄取截圖交上去就結束了。可問題是你打電話過去，他們只會願意承認「有需要在我這裡」，而不是「這個人在我這裡上班」。
除了考核，我們還要負責整理，要把不同學院不同專業的優質畢業生整理成三個冊子，其他的就按學院順序整理成書，大概100個人一本。我們學校一年4000多人，也就是一年要做40多本書，光這件事在校外打印店就夠折騰半天。
可這40多本書拉過去之後是甚麼情況呢？教育工委的安排一般是本科院校和大專院校互查、本科和本科互查、大專和大專互查，然後教育工委安排兩個人抽查。於是教育工委那邊留一本，互查的大專院校留一本，我自己手上拿一本，這三本就是走個過場。其餘的40多本都是別的學校老師過來翻一翻。如果兩校關系好，翻了就翻了，然後找一兩個不痛不癢的毛病，一本書裡查出四十來本書總共的毛病比例不到1%，你就過關了。如果關系不好，按照吹毛求疵甚麼都能是問題。
比如表格裡學生自己填的第一項姓名、第二項學歷、第三項學制，學歷那一欄孩子寫了大專，就被折角了，因為要寫專科。再比如培養方式，有定向和非定向，這對大專來說其實沒甚麼意義……我們也會給學生發模板，把這事提前說好，但人一上交，形形色色的孩子不會填，空著或者手寫了「定向」，這就成了問題了。
反正如果今天運氣不好抽簽抽錯了，折騰一圈下來查出問題比例超過3%，那今年評優評先進跟你單位就沒關系了；超過5%直接通報批評。所以我們嘴上通知要95%，實際去收就業率往往是往97%去收的。
有時候我真的在想，我們招生的時候總說學校近5年就業率都在95%以上，可這段話說真的能把學生培養好嗎？說實話，我們是不管教育的，我們招生就業處只負責進口和出口。我觀察到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真的在這裡做點甚麼，基本都是被老師叫來幫忙的學生幹部，而這些人的水平本身也是參差不齊。
我說這些不是想怪誰，負責人有壓力，我們有壓力，學校也有壓力。可一個靠補章子、打電話問名單、扣文字游戲維持出來的95%就業率，對00後大專生到底有甚麼意義？我每天都在經手這些材料，有時候真不知道我們是在幫學生還是在騙學生。
特別是就業季和招生季在春季接踵而至，我們剛做完學習材料、聯繫廠家印刷錄取通知書，滿懷幸福郵寄錄取通知書，又要準備大型招聘會，又要準備開大會與各二級學院學生科長、學院書記溝通就業，那種撕裂感……算了，嚴謹於此，說多了又被說成負能量。
蔡老師您昨天介紹的那個大專輔導員投稿我看了，所以我才能今天說這麼多。他吐槽學校壓就業率，自己只能偷偷聯繫學生拿答辯卡畢業證卡學生，所以說這些東西都是假的，我很理解他的痛苦。我也可以明白他說這句話的意思。但我站在招生就業處的角度想補充一點：不是學校非要逼輔導員，而是這套規則壓著所有人。學校有考核壓力，招就處有節點壓力，輔導員有執行壓力，就連教育工委的人也有壓力。一旦我們出了事，他們要背檢查不利的責任，要寫情況說明。說句不好聽的，我們這些小手段，教育工委的人難道真的不知道嗎？他們也知道，但誰也不敢停下來。這套體系在折騰每一個人，沒有誰真正能喘口氣。
當然，我也有自己能守住的東西。我拒絕過一些黑工廠、黑公司來校招聘，我們學校也從來不會像某些學校那樣把大三學生塞進工廠說不實習就不給畢業，再從工廠拿返利。這種事我見過不少，但我們學校沒有這麼做。
我無法說我很累、很孤獨還是很矛盾，我已經找不到一個形容詞來形容我的工作狀態。我下午開完會之後，晚上還要加班去準備一份新的高考宣傳材料，因為要符合大領導提出的幾個字，哪怕最後過會很有可能會被否決掉，因為分管跟大領導之間事實上是存在矛盾的。但我也無能為力，我也只能在吃飯的時候把這些話發出來，原諒我把您當成一個樹洞吧。
故事三：大專院校輔導員投稿——畢業生的就業數據完全是假的
蔡老師您好，我是一名公辦大專院校的輔導員，帶了200多名今年6月份畢業的大專生。現在學校要求的就業率為95%，可據我所了解的，我所在的省份大專都是這個要求，而實際真實的就業率可能只有這個的不到一半，因為現在就業環境真的是很差。
但是學校把學生的就業壓力全部給到輔導員，不完成就扣錢、通報批評，而且關系到學校升格本科，達不到不能升格本科。讓我們做學生的工作，很多學生不願意立馬工作，因為找不到好的工作，通常採取威脅不給畢業證，但是不能明說，而且只能通過口頭或者微信、電話隱晦地跟學生說，怕被學生投訴。我們只能拐彎抹角地給學生傳達，很多學生就造假。
但是學校又怕萬一被教育部門查到學生虛假就業，影響更大，因為會通報學校，學校會按照教學事務部給我們輔導員處分，因為沒有在日常工作中發現學生虛假就業。感覺現在的工作太難做了，完不成要處理，有問題要處理，反正就業壓力全部給到輔導員。
對的，我們沒有辦法隱晦地給學生透露：不就業就不給發畢業證。對於虛假就業也沒有辦法查處。有甚麼辦法解決這種政績考核有問題的情況呢？現在做的完全是：上面知道你報上來的數據是假的，我也知道上面知道報上來數據是假的，但我還是要報假的數據，因為不報就沒有一個人能完成任務。真的很無語，而且最終擔責的是像我們這種學校最底層的輔導員。
結語：體制作惡 個體承受
三位投稿者角度各異，但卻指向隱祕的事實，不是某個人、某個崗位、某個學校的錯，而是整個機制把所有人裹挾其中，扮演系統共謀的參與者角色，隨波濁流，無從解脫。
從中共宏觀維穩需求，到地方政績單、高校生存博弈，再到一線執行與學生被動參與，形成了完整的自我欺騙式閉環共謀。教育工委、招就處、輔導員、學生，誰都清楚數據是假的，誰都厭煩這套在脖子上的政治枷鎖，可是卻誰也不敢挑戰與打破這套維穩敘事，打破意味著承受數據斷崖式下跌的問責、經費削減和社會質疑甚至政治責任。
（人民報首發）△
